李雪艳教授

引言

    产业兴旺是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基础，也是解决农村发展问题、增强乡村内生动力的关键前提。随着城乡转型进程加快，部分乡村仍面临产业结构单一、传统资源利用不足、文化价值转化不充分以及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难以协调等现实问题。乡村建设若仅停留在环境整治和空间美化层面，往往难以形成稳定的产业支撑；只有将土地、生态、文化、公共空间和社区组织等资源转化为具有市场活力的产品、服务与体验，才能建立可持续的乡村产业体系。设计由此不再只是塑造外观的工具，而成为连接乡村资源、社会需求和产业运营的重要创新载体。

    基于这一现实需求，在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李雪艳教授主持下，研究团队完成了《设计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机理与路径——以南京佘村为例》研究，成果发表于2025年第8期《装饰》（DOI：10.16272/j.cnki.cn11-1392/j.2025.08.022）。研究选取南京市江宁区佘村作为典型案例，对其产业演变、生态修复、空间建设、文化传播与社区经营过程进行系统分析，进而从设计的创新性、适应性、传达性、经济性和可持续性等属性出发，解释设计如何作用于乡村产业振兴，并归纳出科学布局、产业融合与创新创业三条基本路径。该研究将设计学的价值从单体产品和空间营造拓展至乡村产业系统，为理解设计介入乡村振兴提供了较为完整的理论框架与实践样本。

1. 理论创新：设计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机制突破

    研究团队首先从乡村产业振兴的复合目标出发，重新界定设计在乡村发展中的作用。乡村产业并非单纯的经济生产活动，而是同时受到经济收益、社区参与、文化传承、政策实施、生态保护和技术条件等多重因素影响。相应地，设计也不能被局限为形式优化或视觉包装，而应被理解为整合资源、协调关系、传达价值并推动行动的系统方法。研究提出，设计的创新性、适应性、传达性、经济性和可持续性，与乡村产业在经济、社会、文化、政策和生态等层面的目标具有强关联性；通过目标导向、现状优化、特色挖掘和技术支撑之间的循环作用，设计能够将乡村已有资源转化为产业发展的内在动能。

 图1 设计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内在机理

    在这一机制中，创新性主要表现为对乡村资源使用方式和产业组织方式的重新设计。传统农业资源可以借助体验项目、品牌开发和产品深加工转化为新的产业内容，历史建筑和民俗活动也可通过展示、传播与服务设计进入文旅消费体系。适应性强调设计必须回应乡村具体的地理环境、人口结构、文化传统和社区需求，而不是复制城市化、景区化的统一模板。传达性则将乡村文化、自然环境和地方产品转化为可识别、可理解、可传播的品牌形象，帮助乡村建立稳定的社会认知。经济性体现在设计对就业机会、资源配置和政策实施效果的促进作用；可持续性则要求产业建设以生态修复和文化保护为前提，避免短期开发对乡村环境和生活秩序造成破坏。

    这一理论框架的重要意义，在于解释了设计为什么能够成为乡村产业振兴的有力支撑。设计并不直接替代农业生产、产业经营或基层治理，而是通过发现问题、重组资源和建立联系，提高不同要素之间的协同效率。乡村中的土地、建筑、景观、产品、技艺和节庆原本可能彼此分散，当它们在统一的产业目标下被重新组织后，便能够形成农业观光、文化体验、休闲度假、餐饮民宿和特色商品等相互支撑的业态。由此，设计从末端的形象美化转向前端的产业策划和全过程的价值整合，也构成李雪艳教授团队研究的核心理论突破。

2. 案例研究：基于佘村产业演变的系统化验证

    研究以南京市紫金山麓东南的佘村为核心案例。佘村境域总面积16.46平方公里，三面环山、两面临水，历史文化资源与自然资源较为集中，享有“金陵古风第一村”之称。2023年，佘村常住人口为2248人，产业构成以旅游服务业为主，第三产业占比超过70%，具有典型的城郊旅游型乡村特征。团队按照产业发展阶段对佘村进行纵向梳理，将其演变概括为1970至2000年的工业发展阶段、2000至2008年的生态修复阶段、2008至2016年的第三产业发展阶段，以及2016年至今的农旅文融合发展阶段。这一时间轴清晰呈现出佘村由资源开采型经济转向生态修复，再由传统服务业迈向复合产业体系的过程。

 图2 佘村产业发展时间轴

    早期大量开办采石场，使佘村乡村工业一度蓬勃发展，但也造成生态环境持续恶化。随着采石企业陆续关停，佘村进入以土地整治和自然生态恢复为重点的发展阶段。2008年以后，房地产和餐饮服务等第三产业开始增长，村庄逐步摆脱对传统工业的依赖。2016年以来，佘村进一步推进特色田园乡村建设，将都市郊游与古村文旅作为两条主要方向，并通过“不止有田”“三牛农场”“龙出没”漂流、潘氏祠堂、九龙广场和古风民宿群等项目，形成农业体验、休闲娱乐、文化参观、餐饮住宿相结合的农旅文融合产业模式。

    产业转型产生了较为明显的经济成效。2016年佘村社区集体收入为720万元，随后在产业项目引入、旅游服务完善和品牌建设的共同作用下持续增长，2019年达到1994万元，2021年增至2302万元，2022年达到2736万元，2023年进一步提升至3434万元。收入曲线在2016年前后形成明显分界，说明佘村由一般第三产业发展转向农旅文融合后，社区集体经济进入新的增长阶段。对于设计研究而言，这一变化并非简单证明“环境变美就能增加收入”，而是表明空间改造、产业策划、文化传达和运营机制只有形成整体，才能将资源优势转化为持续的经济收益。

 图3 佘村社区集体收入情况（单位：万元）

3. 驱动因素：设计属性与乡村资源的协同支撑

    佘村产业振兴的实现，是设计属性与地方资源、社区组织和政策行动协同作用的结果。从资源基础来看，佘村既具有山水田园、古建筑和传统村落等自然与文化条件，也靠近南京主城区，具备发展城郊休闲旅游的区位优势。设计介入的关键不是凭空创造景观符号，而是识别这些资源之间的关系，并以产业需求为导向进行重新组合。例如，“不止有田”和“三牛农场”将特色种植、田园风光和参与式体验结合；“龙出没”漂流利用地形和水体条件发展休闲项目；古村民宿群则把传统乡村环境转化为具有持续停留价值的旅游空间。

图4 佘村创新型产业项目

    从社区参与来看，多元化设计提高了村民对产业发展的适应能力和参与程度。佘村居委会结合地方人文特色和节气节日，持续组织冬季捕鱼节、九九重阳节庆、梨花节和佘村丰收宴等活动。冬季捕鱼节将双龙湖特色产品与旅游体验相结合，梨花节则把赏花、文化交流、健身乐跑、汉服活动和亲子体验纳入同一节庆场景。这些活动不仅营造了鲜明的乡村文化氛围，也为农副产品销售、餐饮服务和临时就业创造了机会，使传统文化的传承与社区经济收益相互促进。设计在其中承担了活动主题提炼、空间组织、视觉传播和体验流程整合等任务，从而把一次性节庆转化为可以持续运营的产业内容。

    从品牌传播来看，2018年以后，佘村以“金陵古风第一村”为主题强化村庄形象，将传统建筑、自然景观和特色产品共同纳入品牌体系，并开发“佘村”“双龙湖”等地方品牌。通过短视频、图文平台和网络旅游宣传，乡村空间不再只服务于本地居民，也成为面向城市游客传播的文化名片。随着品牌识别和旅游服务不断完善，2023年佘村旅游接待量达到47万人次，旅游收入突破2000万元。设计的传达性由此表现为一种产业能力：它通过持续、统一的文化表达降低游客对乡村目的地的认知成本，并将分散的景点、产品和活动组织为完整的旅游体验。

    从产业经营和就业结构来看，设计的经济属性进一步得到体现。2018年以来，佘村集中建设旅游型田园乡村，农家乐饭店、小吃店、超市、民宿和土特产经营持续增加。统计显示，小吃店由2019年的4家增至2023年的32家，超市由8家增至15家，农家乐饭店也保持稳定增长。至2023年，全村从事相关行业的人数超过1500人，占总人口的66.19%。这些变化说明，设计推动的并非单个示范项目，而是围绕游客“吃、住、游、购、体验”形成了较完整的服务体系，并通过新业态吸纳村民就业、外来投资和专业人才。

图5 佘村商业店面数量统计（单位：家）

4. 应用价值：产业融合与村民增收的双重实践

    李雪艳教授团队进一步将佘村经验概括为科学布局、产业融合和创新创业三个层面的实践路径。科学布局首先体现在农业结构优化。2011年，佘村实施集体资产股份制改革，成立社区股份经济合作社，对135公顷闲置土地进行流转和统一规划，鼓励村民种植经济林果、观赏花木和有机蔬菜。同时，佘村建设多品种梨子种植基地，引入加工设备开发梨汁、梨膏和梨脯等产品，并围绕油菜、山芋等资源进行系列化开发。通过区域化种植、农产品深加工和地方品牌建设，农业由单纯提供初级产品转向与加工、观光和消费体验连接，为一二三产业协同发展奠定基础。

    产业融合主要表现为农旅融合、文旅融合和农文融合。农旅融合以庭院经济和农业观光为切入点，通过“不止有田”、共享菜园和生态农场等项目，让游客从观看田园转向参与种植、露营和亲子活动，提升农业空间的体验价值。文旅融合则以古建筑保护和佘村故事传播为核心，佘村推进潘氏老宅、潘氏宗祠等历史建筑修缮，并与11户户主签订协议，涉及面积1394.65平方米；同时建设村史馆、整理乡贤文化、编撰《佘村志》，为文化展示和旅游叙事提供内容基础。农文融合通过梨花节、捕鱼节、丰收宴和乡集活动，把农业生产节律、地方民俗和消费场景连接起来，使乡村文化在现实生活和产业运营中获得延续。

    多业态引进使上述融合具有完整的服务支撑。佘村在传统民宿和餐饮之外，引入烘焙、咖啡、茶社、体育、漂流、亲子项目和露营地等业态，并通过公共展示空间设计、古风民宿集群和特色餐饮满足游客在游览、休憩、住宿和消费方面的差异化需求。至2024年，佘村境内共有特色小吃店、农家乐和土菜馆43家，多元服务体系创造岗位300余个。业态之间并非简单叠加，而是围绕同一乡村品牌和旅游线路形成互相导流的关系，从而延长游客停留时间，扩大消费范围，并提高乡村产业对市场变化的适应能力。

图6 设计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机理与路径

5. 实践成果：形成可复制的乡村产业振兴路径

    在创新创业方面，佘村通过“外引+内培”的人才战略增强产业持续发展的能力。“外引”主要依托新兴服务业和旅游平台吸引年轻劳动力、投资者与专业人才进入乡村，为咖啡、民宿、旅游策划、品牌共创等新业态提供经营和设计支持；“内培”则通过劳动服务站、社区教育中心和实用技能培训，提高本地村民参与产业经营的能力。人才引入与村民培育相互配合，使乡村产业不再完全依赖外部项目建设，而能够逐步形成社区内部的运营力量，缓解劳动力流失、人口老龄化和产业后继不足等问题。

    股份合作机制进一步将产业收益与村民利益连接起来。佘村居民除务农、务工、经商和获得土地流转费外，还增加了股金分红这一收入渠道。2018年每人每股分红100元，股金分红总数为22.62万元；2023年每人每股分红提高至220元，分红总数达到47.98万元，增幅约120%。同时，村集体、村民与运营主体共同搭建“股份制民宿”模式，将村民房屋、集体资源和专业运营结合起来。该模式不仅拓展了民宿产业链，也使村民能够通过资产参与和合作经营分享乡村旅游发展的收益。

图7 2018—2023年佘村股金分红

    从研究成果来看，佘村案例形成了一条由资源识别、特色挖掘、空间与产品设计、产业融合、品牌传播到社区共享的完整路径。其可借鉴之处不在于复制某一建筑风格或某一个“网红”项目，而在于根据乡村自身的生态条件、历史文化和人口结构进行有针对性的产业组织。对于具有农业景观、传统村落或城郊区位优势的乡村而言，可以通过科学布局优化基础产业，通过农文旅融合创造新功能和新价值，再通过人才培育、合作经营和收益共享建立长期机制。李雪艳教授团队的研究由此为设计学介入乡村振兴提供了可观察、可分析并可转化的方法框架，也展示了设计从专业服务走向公共治理和产业创新的现实价值。

    《设计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机理与路径——以南京佘村为例》的研究，通过理论提炼与案例验证，说明设计能够在乡村产业发展中发挥连接资源、协调行动和转化价值的作用。佘村的发展经历表明，乡村产业振兴不能依赖单一项目或短期流量，而应建立在生态保护、文化延续、产业运营和社区参与相互协同的基础上。设计的创新性使传统资源产生新的使用方式，适应性帮助项目回应地方环境和居民需求，传达性塑造稳定的乡村品牌，经济性促进就业与收益增长，可持续性则保障产业发展不以牺牲生态和文化为代价。

    李雪艳教授团队以设计学视角对这一过程进行系统总结，将乡村建设从“改善面貌”的单一目标推进到“重构产业关系、增强内生动力”的综合层面。未来，设计介入乡村振兴仍需进一步关注项目运营的长期性、村民参与的实质性和不同类型乡村的适配性，在保护地方差异的前提下形成更具韧性的产业体系。设计只有真正回到乡村的生产与生活之中，才能持续成为产业振兴的支撑力量，并在城乡融合和乡村高质量发展中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。